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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东盐场的民俗节

文章作者:刘卫国 发表日期:2011/2/24 10:48:50 点击次数:3772 次 文章来源:《盐文化研究论丛》 发布人:盐业史话

 

 
盐业是渝东地区最古老的一个行业,其历史的渊源流长,远远超出一般人的想象,在悠悠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必然会出现某个传说中的神灵或重要人物,或发生某些重大事件值得后人纪念,到了相关的日子,人们就会用相应的仪式来纪念其人和事。这种一年一度的纪念活动年复一年,传承不息地进行,时间长了,自然就演变成为当地的一个传统节日。因此,渝东各盐场均有各自需要纪念和值得祭祀的日子,从而形成各自不同的传统节日。其中最普遍的传统节日有两个,一个是为纪念当地传说中的盐业创始人而形成的龙君会,另一个是为祭祀火神而形成的火神会。
龙君会与火神会
渝东各盐场,均有各自传说中的创始人—-即最先发现盐泉的人(至于这些传说中的人物,是否是真正最先发现盐泉的人,这一点并不重要,因为本文只研究节日的形成,不追溯盐场的起源)。人们往往把传说中的创始人称作祖始爷,建井祖庙或祖始庙供后人祭祀,当作神灵来供奉,并将相关日子,如创始人的诞辰日、盐泉的发现日、开发日、祭祀庙宇的落成日等,定为一年一度的祭祀日,年年祭祀,遂成节日。人们称盐业的祖始爷为井祖或井神,母系氏族时期的盐业首领尊称为盐水女神。盐卤与水有关,传说水归龙管,遂又将井神与龙联系在一起,称为龙君。云阳的云安盐场、巫溪的大宁盐场、城口的明通盐场等均建有井祖庙或龙君庙,祭祀龙君的日子和仪式称为龙君会。如云安盐场就建有一座龙君庙,当地称龙君宫,里面供奉着当地传说中的盐业圣祖—-扶嘉的神像。龙君宫现已不存,据当地长者回忆,昔龙君宫正殿供案上,还立有龙君的牌位,上书“汉扶嘉先生之神位”八个大字。扶嘉是云安盐业传说中的先驱者,据载:“公元前206年,汉王刘邦同将军樊哙到朐忍(今云阳)招募板楯族当兵,屯军于路阳坝,刘邦由樊哙陪同再前行至云安,驻跸元天宫(玄天宫),遇扶嘉于洞口。嘉劝刘邦早定三秦,完成大业,刘邦以嘉志在扶翼,赐嘉姓扶,官至廷尉,食邑朐忍。”又传说“樊哙打猎,在云安见一白兔,拔箭射之,白兔受伤,向荒山逃去,跟踪至今大井附近,白兔钻入茅草中失踪,拔茅草寻找,发现岩缝中有水缓缓流出,尝之味咸。樊哙将此发现告知刘邦,刘邦遂命扶嘉开井采卤制盐。”[1]于是人们便视扶嘉为云安盐业的祖始爷,建庙供奉。清人杨垿曾作诗云:“乱世能潜草莽中,叩关容易庆相逢。三秦早劝高皇定,百里先叨采邑封。似与中原同逐鹿,偏于大泽一占龙。至今汲绠分余润,市井盐鱼又一宗。”[2]对扶嘉的功绩作了高度的概括和颂扬。
又如巫溪的大宁盐场,在盐泉的旁边,并列建有猎神庙和龙君庙。其中:猎神庙是根据当地白鹿引泉的传说而修建,据《舆地纪胜》载:“宝山咸泉,其地初属袁氏,一日出猎见白鹿往来于山下,猎者逐之,白鹿入洞复不见,因酌泉知味,意白鹿者,山灵发祥以示人也。”[3]故后人称之为白鹿引泉。人们为纪念这位猎人和白鹿,就在盐泉右侧建了一座猎神庙,并在盐泉左侧塑了一只白鹿,现庙和鹿均已被毁,但遗址尚存。因传说水由龙管,人们又在盐泉右侧建了一座龙君庙,此庙坐北朝南,背靠宝源山麓,前临小河,殿正中立有龙君塑像。[4]龙君庙位于猎神庙的右侧,似与猎人和白鹿无关,但细考之,此庙仍为祭祀猎人和白鹿而修建。这一点,龙君碑的碑文里就说得十分清楚,该文开头便道:“龙君庙创自汉代,相传猎者见白鹿逐之,遂得盐泉,始庙祀焉。”[5]每年农历六月十三日为龙君会,祭祀活动由会首主持,会首亦称“头人”,头人每十户为一组,各组轮流,一年一换,届时,由当值组的十位头人负责筹集资金,主持祭祀仪式及各项活动,[6]并大摆酒席,以示庆贺。
再如城口的明通盐场,该场因生产规模很小,又地处城口县偏僻的群山环绕之中,四周岗峦重叠,峡谷纵横,溪深湍急,羊肠小道盘旋于悬崖绝壁之间,从古代到近代几乎与世隔绝,人民食盐唯依明通盐井,不足部分则到五百里外的云阳、开县两场运回,故这里的盐业生产一直鲜为人知,盐史研究论著中也无人提及。明通制盐历史悠久,一说始于秦末汉初,一说开淘自唐宋,但纵观历史,这里的盐业,算是历尽了坎坷与苍桑,盐井也时开时停,或因卤淡量小而停产、或因地理变迁而遗弃、或因兵荒马乱而荒废,所以,究竟始于何时,现还无从考证,据正德八年(1513年)《夔州府志》载:“宣汉井在明通溪旁,水卤可煮盐,井有十六,今呼明通井。”[7]又据《城口厅志》载:“斑鸠井在八保明通井岩畔,其卤源自穴中流出,相传有陈、罗二人捕猎到此,见白斑鸠飞入岩穴,白水流出,尝之味咸,遂煎成盐,今尚有陈、罗二人遗像。”[8]陈、罗二人成为该井的井祖,由灶户供奉。
渝东各盐场,除建庙祭祀当地的盐业祖始爷外,对我国历史上曾对盐业做出过重要贡献、或产生过重大影响的人物,也十分崇敬,同样建庙供奉,年年祭祀,视同井祖。如云安盐场,前面已经提到,当地盐井的开发,传说与刘邦、樊哙有关,因此,云安在建龙君宫的同时,还建了一座高祖庙,供人们对汉高祖刘邦及将军樊哙进行祭拜。又如忠县的井、涂井盐场,人们还将管仲作为崇拜的偶象,据有关史料记载:管仲,名夷吾,春秋颍上人。后世称为管子。相齐国(桓公)而霸。又称仲父。吾国盐法,权与管子。《海王》一篇之作,距今已2600余年,实为中国最古盐书。乃言盐利者之祖,其倡行官山海盐荚,尤为千古盐宗。[9] 是我国最早制定盐业专卖政策之人。在发展经济方面,他利用齐国地处海边的地理条件,充分发展渔业、盐业和商业,注意货币的规划与管理。很快就使齐国的经济实力和军事实力得到增强,因此,齐国在桓公的时代,发展成为天下最富有的国家。[10] 为纪念这位盐法始祖,对促进我国盐业发展做出的巨大贡献,忠县、涂两场的井民和灶户,视管仲为盐圣,并在每年农历正月初二这一天举办管仲会,[11] 象祭祀当地盐业始祖一样祭祀管仲。
以上数例足以说明,祭祀井祖的民俗,已普遍流行于渝东各盐场,龙君会已成为各盐场必不可少的传统节日,它的形成与盐业生产息息相关,但这还仅是盐业生产中的一个方面,在制盐生产过程中,产盐的多少,除卤水的数量和浓度外,另一个至关重要的条件是火力的大小。当然,工艺、设备及人工的操作技能也很重要,但卤水浓度的高低与火力的大小乃是制盐生产过程中的两大基本要素。所以,在渝东各盐场,除祭祀龙君外,还有举办火神会的民间习俗,但各地祭祀火神的时间却不尽相同。云安盐场的火神会在农历三月十五日举行,忠县盐场的火神会在农历六月十四日举行,[12] 而大宁盐场的火神会却在农历二月十五日举行。在大宁盐场,人们于龙君殿的右侧修建了一座火神殿,每年的农历二月十五日这一天,盐工就要在这里举办火神会,以祭拜火神,火神是盐工的供奉之神,火神会由盐工工头主持,并按人头收费,新来人员及晋升加薪者要出双份钱。[13]在会期里,既要举行隆重的祭祀活动,也要大办酒席,互相致贺,其间,人们已完全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之中。
常言说水火不相容,这句话是指水火二者的属性相互克制,对盐业生产者来讲,两者皆不可缺,既要相得,又要相克,相得则拥有制盐的原料和燃料,相克便使二者相煎,将卤水煮制成盐,所以,渝东各盐场都普遍崇拜龙君与火神。各地流行的龙君会与火神会,就是崇拜和纪念二者的具体表现。此二者可概括为水(卤水)、火二神。人们祭祀“水”、火二神,无非是祈求“水”丰、火旺,希望神灵保佑,以获得稳产高产,取得最佳经济效益。这样的祭祀活动以及由此而形成的传统节日,人们是容易理解的,亦为人所知,但在渝东各地,还有一些较为特殊的民俗节却鲜为人知。
特殊的民俗节
在渝东,除普遍流行龙君会与火神会外,少数地方,因其特定的地理环境和特殊的历史背景,还出现了一些特殊的民俗节,如奉节白盐碛上的踏碛民俗,据《陆游诗》注:“农历正月初七为人日节,夔人重诸葛公,旧于是日结伴出游八阵图,谓之踏碛。妇人拾小石可穿者,系于钗头,以为一岁之瑞。”[14]另据新编《奉节县志》载:“昔日为纪念诸葛亮,官民等于这一天出游八阵碛,作通宵游乐,妇人拾小石可穿孔者系于钗头,以作祥瑞之物。”[15] 踏碛之俗显然是在怀念诸葛亮,但这一民俗的形成却与此处的盐业生产密不可分,因为八阵图与煮盐区同在一片碛坝之上,盐泉则夏没冬出,冬春两季是煮盐的繁忙季节,正如光绪《奉节县志》所云:“每岁水落之时,编茅砌灶,比屋鳞次,蒸汽成云,熬波出雪。”[16]呈现出一派繁忙的生产景象,这是吸引盐工家人及官民到碛上的重要因素;另外,盐工在上班时间内,需要吃一顿饭,一般都由家人送到灶房,返回时顺便拾几块小石子是常有的习俗,如偶尔拾到一块很漂亮的小石,便会吸引更多的妇女前往捡拾。人日节是纪念人类起源的节日,后演变为天穿节和人祖会,其中,天穿节是纪念女娲氏补天地,仪式由女家长主持,妇女是活动的主体,在八阵图和盐灶的双重吸引下,利用人日节之机,到碛上出游拾石便是顺理成章之事。不过,最为隆重、最具特色、延续时间又最长的民俗节,莫过于大宁盐场的绞篊节。
大宁盐场位于长江北岸支流,大宁河上游的后溪河(亦称茶登河)畔,距巫溪县城北15公里的宁厂镇上,大宁盐场的盐泉名曰白鹿泉,亦称龙井。龙井位于后溪河北岸的宝源山麓,两岸地势狭窄,盐灶沿着盐泉两侧的一片狭长地带展开。早先,盐泉露头后,顺着岸坡流入小河,故盐灶位置高于盐泉,卤水到灶房,只能靠人力挑运,既费力又费时。后来人们用石块在盐泉的出口处建筑围池,将卤水水位抬高,卤水便可顺竹枧直接流入灶房,较之人力挑运,引卤方法已有很大改进,但由于卤水分配不均,常因争卤而时有纠纷发生,以致强弱相凌,诉讼不息。宋淳化三年(公元992年),知监雷说创龙池,外侧拦木板,在木板上开凿三十个一样大小的方孔,后来孔眼增加到六十八眼,在孔眼外承接竹管,分泉接引,分配各灶,从此,再无争卤纷争。[17] 这既是引卤方法的一大改进,更是卤水管理办法的一大进步,但这种方法不能使卤水过河,盐灶仍局限在北岸的狭小空间里,严重制约着生产规模的发展。
随着市场需求的不断增加,制盐规模亦随之逐渐扩大,扩产与地势受限的矛盾便突出起来,要扩大生产规模,煮盐区只能向南岸拓展。要将煮盐区扩展到南岸,卤水如何过河就成了新的问题。为此,人们想尽了各种办法,终于在孔嗣宗的主持下,于宋嘉定元年(公元1208年)想出了过虹的方法。[18] 此法用竹篾绞织成碗口粗的牵藤,绷紧固定在两岸,然后将竹枧吊在其上,称之为虹,再将北岸龙池的卤水引到南岸,谓之过虹。一藤一枧为一虹,初引13枧,即有13条虹,这13条藤与枧横空跨越南北两岸,远处看去,犹如道道彩虹,形成一道壮丽的景观,人们便称这景观为过虹。[19]因虹用竹篾织成,其高度又大大超过洪水水位,用这个方法既能将北岸的卤水引到南岸,又能避免洪水的危害,且虹与篊同音,篊者,竹在洪之上,故将虹改作篊,虹只能表述这一事物的外部形象,不能表达其内在本质,而篊则能二者兼顾,可解读为:篊是由篾藤和竹枧组成、且超过洪水高度、既能引卤过河、又能避开洪水危害的道道彩虹。关于篊这个字,据《汉语大字典》所释,其意有引水之义,笔者认为,篊字的出现当与引卤有关,跟忠县井溪为表述二水合一,其味甘美而出现字的背景十分相似,由此看来,篊、二字也算是我国珍贵的盐业文化遗产。所以,过虹应为过篊,又因篊的粗藤是用篾条绞织而成,既粗又大、既重又长,要将其安装到位并非易事,施工难度极大,非用绞车拖拽不可,故而又称过篊为绞篊。篾篊解决了卤水过河的难题,但篾篊易坏,需一年更换一次,更换时间后来固定为每年的农历十月初一,到这一天,县官要到场与民同庆,井民则要敲锣打鼓、鸣放鞭炮、唱歌舞蹈,呈现一派热闹非凡的喜庆场面,这种一年一度的换篊庆典活动称为过篊节,亦称绞篊节。《舆地纪胜》云:“绞篊在盐井引泉踏溪,每一枧用一篊,其枧与篊经一年,十月旦日,以新易陈。郡守作乐以临之。井民歌舞相庆,谓之绞篊节”。[20]绞篊节这一习俗一直延续了600多年,至清光绪元年(公元1875年)以后,篾篊才逐渐被铁篊所代替。[21]铁篊是指用铁管引卤,铁管耐用,生产周期可达10年之久,但铁管的重量大,需要驾设铁索道或铁索桥,绞篊节的习俗亦随铁篊的出现而逐渐消失,往后的70多年里,为铁篊和篾篊并存期,随着时间的推移,篾篊越来越少,但并未很快消失,直到建国后的1959年,南北两岸才全部改为铁管输卤。
这里,还有一个值得探索的问题便是,一年更换一次篾篊,对生产企业来说,只能算一次设备大检修,为什么一个正常的设备大检修,会如此小题大作,不惜兴师劳众,费资耗财,还要惊动官府,招来四邻,热热闹闹地演化成一个独特的传统节日呢?笔者认为,绞篊节的形成与当时的劳作场面、现场条件、地理环境、季节时令等因素有关,下面我就试着对绞篊节的形成作一些不成熟的探讨。
绞篊节刍议
换篊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要先备齐足够的材料即竹子,然后分别加工制作成篾藤和竹枧,制作篾藤和竹枧需用大量的竹子,竹子有两种,一种是用于制作篾藤的竹子,这种竹子细长、壁薄、节稀、硬度和强度较低,但韧性好,可划成篾条,适宜编织,能进行緾绕、捆绑、绞结,当地称它为慈竹。另一种是用于制作引卤管道的竹子,这种竹子与慈竹相反,粗大、壁厚、节密、硬度和强度较大,适宜制作枧管。当地叫它南竹,学名毛竹。加工制作这两种竹子的现场犹如大会战,场面十分壮观:制作篾藤要先将竹子划破,制成篾条,待篾条备足以后,再绞织成粗大的篾藤,因用量太大,加工场地必然也很大,到处是划破竹子发出的噼噼啪啪声和绞篾时的吱吱嘎嘎声,还有工具的敲打声和人的喊叫声,场面非常壮观,显得格外热闹,但加工竹枧的场地却更加热闹。竹枧的加工工序较为简单,只需先去掉两端不能用的部分,再打通竹子内节,外用篾箍加固即成,但场面却更为热闹、壮观。在打通内节时,要先将竹子固定在木马凳上,然后用凿刀捅节,凿刀为月弧形,刀柄用结实而细长的竹杆制成,长度大于被加工的枧竹,捅节时,内节被凿刀一节一节地凿破、捅穿,其节碴也在管内一点一点地积累,阻碍凿刀向前冲击,当节碴积累到一定数量时,凿刀便无力再往里进,因此,必须一边捅节,一边排除管内节碴,为解决向外排碴问题,人们便在凿刀的颈部装上几个小于竹管内径的铜片,使其凿刀往里推进时,打穿内节,而向外拖出时则带出节碴,这样一来,无论凿刀往里推进还是向外拖出,均会因铜片相撞而发出哗啦啦啦……的声音来,其声音清脆响亮,余声绵长,且有节奏,悦耳动听,犹如闹元霄时打莲筲的声音,且又胜于莲筲之声,加之作业台面众多,声音此起彼伏,更显热闹非凡。纵观整个制作现场,到处是划竹声、绞篾声、捅节声、号子声和敲击声,这些声音组合成一曲曲动人的劳动乐章,响彻整个山谷,加之人流来往如织如梭,展现出一幅幅热气腾腾、喜气洋洋的画面来,还未等庆典活动的到来,就已经有了几分节日的气氛。
当材料准备齐全,并分别制作成篾藤和竹枧之后,就要架设安装,旧时,各行各业的工匠们都很迷信,搞任何一项工程,都要选择吉利的日子动工,动工前还要举行祭拜仪式,祭拜有关鼻祖和神灵,祈求工程安全、顺利。尤其在大山深处的宁厂镇这个地方,搞这样大的工程,要用人工将碗口粗的篾藤拖拽到位,还要将其紧紧地固定在两岸,然后又要悬空在上面吊挂竹枧,其施工难度便可想而知,在这样的背境与条件下,祭拜活动必然隆重,关心的人亦很多,到现场观看的人更是倾巢出动,地方官员、乡绅及各界知名人士也要到场助兴,以示关注和鼓励。当宣布架设开工令时,免不了要敲锣打鼓,燃放鞭炮,此时人们已完全进入到节日般的氛围之中。待安装合龙时,人们为庆贺换篊成功,更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井民们亦会欢呼雀跃。唱歌舞蹈,一阵狂欢。全场出现一派欢天喜地的景象。把节日般的喜庆气氛推向高潮。狂欢之后,还少不了一顿狂饮,因为按照地方习俗,凡有重要喜庆活动,如红白喜事、添子祝寿、工程竣工、传统节日等,都要大办酒席。所以,狂欢之后的狂饮是在所难免的,狂饮标志着整个换篊工程的圆满结束。
在以上的过程中,我们已经看到,每次换篊,从开始备料到安装结束的全部过程中,人们一直沉浸在节日般的欢乐与喜庆之中,场景犹如过节,且年年如此,篊的更换周期又恰好与节日的周期相一致,都是一年一次,这样年复一年地重复,时间长了,自然就衍生出一个地方性的节日来。后来它又随着篊的消失而消失,说明过篊节的产生,有别于为纪念某人或某事而形成的节日,它是在一年一次更换篾篊的特定氛围中自然形成的,它与篊有着不解之缘,如同篊的影子一般,篊存则节在,篊灭则节亡,它纯粹是一个随篊的出现而出现,又随篊的消失而消失的、自生自灭的特殊节日。
还有,为什么每年的换篊时间要选择在农历十月初一呢?笔者认为,其主要原因和理由大概有四:第一,此时,洪水期刚刚过去,枯水期已经来临,当河水退后,岸边腾出的碛石滩坝正好可以用来作加工场地;第二,龙井的卤水受地面淡水渗透的影响较大,卤水浓度呈周期性变化,旱季浓度可上升到4-5oBe,而雨季浓度则降至2oBe以下,因此,每年冬春两季是生产的黄金季节,所以,必须在冬季到来之前,做好一切生产准备工作,所有生产设备必须在九月底以前检修、更换完毕,否则将影响下一个生产周期,此时换篊可谓正逢其时;第三,秋季是竹子成熟、砍伐的季节,材料供应有足够的保证;第四,绞篊节安排在十月初一这一天,也是为了纪念孔嗣宗。[22]因为用过篊的方法将卤水输送到南岸,是在孔嗣宗的主持下想出来的,孔是过篊的鼻祖,值得后人怀念,纪念孔嗣宗必然成为绞篊节的重要内容。
民俗节与地方经济
以上民俗之所以能够在当地形成气候,成为每年必过的传统节日,除盐场自身的历史原因外,地方官府的重视与支持亦很关键,每次祭祀活动,多数地方官员都要亲临现场,与民同庆,尤其是大宁盐场的绞篊节,县官更是年年必到。这与盐场在当地经济活动中的重要地位有直接关系,盐场既是官府财政收入的聚宝盆,又是当地民众经济收入的主要来源所在,每个盐场都涉及上万人的衣食来源,还关系到百万人的食盐供给,因此,保证盐场的正常生产,是上至朝廷,中至官府,下至黎民百姓都十分关注的问题。今天看来,一个年产几千吨盐,甚至不足千吨的小盐场,确实微不足道,是关、停、砍、转的首选对象,然而,它在历史上所起的重要作用却是今人难以想象的,事关国计与民生。就“民生”而言,它与千家万户的衣食住行紧紧相连。正如民国《云阳县志》所云:“蜀盐之利,比于全国,率在中上,县盐务之于全蜀,率于如此,然任土所出,于县境食货,实为大宗,利之所凑,食其业者,自卤主、煎户、运商、肆夥、汲拽、都养、洎乎沿江煤窿、舟挽、驮驱、转移执事于其间者,无虑数万人……亦为县境一大都会。”[23]这是云安盐场过去情景的真实写照,其余各盐场的情况亦与此相似,大宁盐场的情景更是完全相同,生产规模也与之相等,只因雨季卤水浓度太低要停产半年,故产量只有云安的二分之一,但生产季节的情况和云安是完全一样的。据民国《四川盐政史》载,大宁场时有产业工人8000名左右,[24]加上服务业及相关产业,就业人员当在万人以上,如每人供养2-3人,食其业者亦有3-4万人之多。所以,凡产盐之地,必为渝东经济发达的集聚中心;从“国计”上讲,又事关朝廷与地方财政收入之大计,以大宁盐场为例,本场历史最高年产量达10798吨,一般年产在6-7千吨之间。[25]宋熙宁年间(公元1068-1077年)岁产盐达400余万斤,[26]折2千余吨,仅为四川三等场。然税银却很可观,时盐税由生产和流通两个环节征收,生产环节有井课、灶课、锅课三项。流通环节按引计征,引即官府发放的盐票,400斤为一引,分为水引和陆引,宋时盐用钞,茶用引,钞犹引,故亦称钞引,引法始于元初,引额按人口计发,销盐之地为引地,经营者为引商,引商凭引票到指定盐场购盐,在划定的销售地域内有专卖之权,凡已纳课之盐谓之官盐,否则谓之私盐。引税因地因时而异,水引每引征银约三两半,陆引12.5张折合水引一张,每引征银不足三钱[27],若换算成吨,水引每吨征银17两有余,而陆引则一两半还不足,水引课率虽高,但配额很少,一般只有陆引的三十分之一。清代各盐场的征税情况因生产规模悬殊而差异较大,但都是支撑当地经济的重要支柱
(详见下面清代征税一览表)。
 
清代渝东盐场征税情况一览表
单位:口、张、两
 

场名
盐 锅
陆 引
水 引
其他
合计
时段
资料来源
锅口
税银
引额
税银
引额
税银
云安场
357
893
7218
1966
1132
3855
517
7231
清雍正
民国云阳县志
大宁场
1008
2016
2195
598
463
1577
261
4452
清乾隆
光绪大宁县志
奉节场
401
不详
 
 
177
611
100
711
清末
光绪奉节县志
彭水场
158
457
4533
1235
56
191
 
1883
清嘉庆
涪陵盐业史
四川盐政史
明通场
12
91
300
82
 
 
 
173
清雍正
盐政辞典
明通盐厂志
开县场
75
188
1800
490
195
664
 
1242
清雍正
夔州府志
忠县场
34
179
619
169
252
858
 
1026
清乾隆
清盐法志
万县场
28
101
1201
327
195
664
 
1092
清雍正
夔州府志

注:1、本表不含灶主榷课,时灶主每户岁榷课银六两七钱二分。
2、其他栏里包括羡余、截角、硃力、脚力等征课内容。
3、奉节场时有灶主119户,盐锅401口,榷课当在1600两左右。
4、彭水场、明通场、开县场、忠县场、万县场均不含其他项。
从表中我们所看到的数字,还仅仅是个小巫而矣,据有关史料记载,正课以外的各项摊派,均要加到盐价里面去,其数额远远大于正课,甚至大得令人难以置信,每引高达百两以上[28],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而靠盐的则吃盐,从朝廷到地方,需要用钱时便都到盐里来剜,致使杂摊的名目烦多,数额巨大,照此计算,只要有2000吨的年产量,实征岁银便可逾百万两之多。在宋史传记中,有一位名叫李周的御史,曾任过云安知县,从他的传记中我们也能看到一丝线索,可借以作个参照:“李周,字纯之,冯翊人,神宗朝进士,知云安县,蠲盐井征且百万。孙固荐之,召对边事,称旨。上谓固曰,李周,朴忠士,且以为御史”[29]。蠲者,免也,说他任云安知县时,为安抚百姓,免征达百万之多,
此举还得到了皇上的赏封,由此便可见其一斑,免征且百万,实征之数就可想而知了。总之,盐业生产事关国计与民生,稳定的盐业生产,既是当地贫民百姓赖以生存的脊梁骨,也是地方官府财政来源的主要渠道,又是政治稳定的重要保证。再则,盐历来由官府经营专卖,朝廷派有盐监或盐大使进驻,并设有衙门,盐官的职位一般与知县同级,代表朝廷专施盐务,庆典节日是盐业生产的大事,亦是盐官的份内之事,重大庆典活动必到现场督办指导,既然朝廷派来的大使都要去现场与民同庆,地方官员就必然更加重视和支持,可以说,官府的重视与支持对民俗节的形成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结 语
纵观历史、各地盐场的民俗节,是在当地特定的地理条件下,盐业生产发展到一定历史阶段的必然产物,必然性决定了它将在历史上出现,又在历史上消失,研究它的产生和消失现象,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从中我们既可看到渝东盐业辉煌的过去和先辈们富有创造性的智慧结晶,也可看到渝东盐业对形成三峡文化的重大影响,它曾对三峡地区的历史起过重要作用,为三峡地区的经济发展做出过重大贡献,占有重要地位。现在,巫溪及众多小盐厂虽因卤淡而关闭停产,但这些民俗节日中丰富的文化内涵,和绞篊节等特殊民俗所具有的唯一性,却是库区内重要而宝贵的旅游文化资源,开发利用这些资源是大有可为的。回顾历史就是要饮水思源,以史为鉴,在新的历史条件下,谱写新的历史篇章,开创更美好的未来,愿渝东的明天更美好。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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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卫国:重庆万州区盐务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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